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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光灿烂 2006-4-14 10:31 AM

一九四一年的爱情

咔嚓,他板了一下枪夹子后,屁股一蹶,对着背后的枞树放了一个响屁。叽喳一声,一只藏在树叶间的鸟飞了起来。他抓枪的手一举,一股浓浓的火药味嘣地喷出,正在用翅膀拍打树叶的鸟,笔直地掉了下来。“谁在后山打鸟?”我的奶奶说六十五年前的那天,她站在我老家楠木湾的吊脚楼上,一听见从后山传来的枪声,只觉得身体里突然一紧,一股热呼呼的东西从身体里奔涌而出来。
  这是六十五年前我十四岁的奶奶初潮的经历。六十五年前是一九四一年。我已经七十九岁日薄西山的奶奶多年来如一日地坐在我老家的吊楼上对着晚霞灿烂的天空说,一九四一年的天空,比现在干净,就是风和日丽的黄昏,也不见一丝云。我奶奶所言非虚。那天的确风和日丽。鸟儿呀蝉子呀在后山的树林里叽叽喳喳叫过不停。我奶奶身穿一件薄薄的丝绸衣服站在吊脚楼上,凝眸天空,若有所思。和风吹过的天空干净如洗。她想找到一片可以寄托自己思绪的云。可是天上只有一个白生生的刺人眼的太阳。她很失望。就在她失望的感觉愈加强烈,快到绝望时,轰的一声巨大枪响从后山传来了。喳喳喳。紧接着,一群惊惶失措的鸟从后山飞了出来。鸟飞得很快,惊叫凄厉,很快就飞过了吊脚楼前那棵叶枝繁叶茂的古杏树。我奶奶说她抬起头,就看见一片洁白的羽毛从古杏树头飘飘扬扬地掉下来了。那是从正在飞行的鸟身上脱的羽毛。为了逃命,鸟扇翅膀的力气太大,飞得太疾。以致那片像雪花飘飘扬扬的羽毛上还滴着血。鲜红的新鲜的血。羽毛缓缓地飘到了我奶奶站的前方。伸手可得。我奶奶说她前探身子抓住那片羽毛时,一滴从羽毛上脱落的血粘在了她手心,并迅速扩展成为一个鲜艳的梅花印。弥漫风中,还有一丝淡淡的腥味。我奶奶说她把小心翼翼地把羽毛上的血擦干净后,正在用口中的气轻轻呵护玩弄时,一条漆黑的身影忽地从古杏树下蹦了出来,就像深夜看见了鬼一样,我并不胆小的奶奶哇地叫出了声,手一张,羽毛也从她手中飞了出。飘飘扬扬,飘飘扬扬。有一缕轻柔的风,羽毛在风中荡漾着,盘旋着,就像被溺在微波里。
  “大小姐,你的羽毛掉了!”
  楼下的人站定了。绕过古杏树头的太阳更加刺人眼了。他并不怕太阳。他仰起如他皮肤一样漆黑的眼睛对着正站在吊脚楼上的我奶奶喊。不得不在这里说明的是,我的外祖爷,即我奶奶的父亲,是六十五年前我老家楠木湾最出名的人物之一。因为我的外祖爷,应该说我外祖爷的爹爷爷及爷爷的爹爷爷,都是我老家楠木湾惟一的医生。所以,我外祖爷一家,在六十五年前及六十五年前一百余年的楠木湾,是殷实而受人尊敬的。这就是我奶奶回忆中的那天,她为什么能“身穿一件薄薄的丝绸衣服站在吊脚步楼上”。
  无疑,身穿薄薄丝绸衣服站在吊脚上的我奶奶很惹人眼,尤其是和风一吹,我奶奶已经具备一个美丽女人雏形的身体,伫立在飞快跳到吊脚楼上的太阳下,光彩照人,熠熠生辉。多年后,我奶奶对着已薄西山的夕阳的回忆,也证实了这一幕。
  楼下的人的眼睛,就像是钉子,也不被太阳刺的一动不动地钉在那里盯我奶奶足有十分钟。我奶奶说他真是个怪人,除了他,她活到这把年纪了还从未见第二个人这么不惧太阳。不过紧接着,更让我奶奶感到奇怪的,是他突然间表现出来的让人不可思议的举动。那就是羽毛在空中飘呀飘,终于飘到了他头上,他这个钉子(或者说木头――这是我奶奶的原话),却突然跳起来一把抓住了它。他抓羽毛的动作很敏捷,就像是马戏团里一只从主人手里抓东西吃的猴子。
  “大小姐,羽毛!”
  他抓着羽毛,放在鼻子前嗅嗅后,然后像举枪一样非常自豪地举起它对着我的奶奶喊。白花花的太阳光下的他,光溜着身子,真的很黑,就像是后山炭窑里的炭。我已经七十九岁语言迟钝的奶奶对他的形象描述,总是停留在那个阳光灿烂的中午。那个中午,阳光明媚,和风吹过的天空干净如洗。我十四岁充满诗意憧憬的奶奶站在吊脚楼上,本想看云,云没看见,却让他的突然出现,填满了她日后回忆的天空。
  他的确很黑。他光溜溜的黑皮肤可以反光。他举着羽毛向我奶奶挥舞的手臂上,搁满了一截截木头似的肌肉疙瘩。尽管我奶奶是站在吊脚上向下看,他倒映在地上如一条鱼在水里游动的影子,细长却不失为粗壮。
  “羽毛,大小姐!”
  他的喊声粗壮而洪亮,惊动了一直在屋里收拾的小环。小环是我奶奶的贴身丫环。六十五年前的我奶奶家,虽然殷实而受人尊敬,却只我奶奶和外祖爷两个人,所以与其说小环是我奶奶的贴身丫环,不如说是负责收拾这个家的佣人。小环比我奶奶大两岁。十六岁的小环除了体态有点胖,发育得很丰满。磕磕磕。小环脚步生风地出现在了吊脚楼上。
  “山楂,你个猴,你在这里搞么?”
  他叫山楂。小环认识他。
  “小环姐。”
  他叫小环姐。后来我奶奶听小环说,他们两家隔河而居,他比她小一岁。不过山楂的胆子特大,才十五岁,就已经从他爹手里接过了那杆――我老家楠木湾六十五年前――最有名的猎枪。
  “山楂,你又打了些么?”
  小环把胸前的一对大奶子搁在栏杆上,俯下身子去问他。
  “就这些。”
  山楂把扛在肩上的猎枪倒转过来。一只还在血泊中动弹的兔子,一只松鼠,几只鸟。太浓的血腥味叫我心地善良的奶奶受不了,我的奶奶拊着栏杆,哇地狂吐起来。“小姐,你啷门(怎么)了?”小环看见我奶奶这样子,赶紧蹭转身来扶她。我奶奶身子一荡,一口浓浓的胃酸喷在了小环的高高耸起的胸口上。“小姐、你、你生病了?”小环顿时既着急又害怕。因为我的外祖爷出门给人治病去了,不在家。“山楂,你快点上来帮帮我!”病急乱投医,小环这一慌张,竟然叫起楼下的山楂。
  山楂也顿时抛弃手中的枪,像一条疯狗一样吠吠地跑上了楼。山楂一上楼,凭借他敏锐的职业嗅角,就发现我奶奶的裤子上有血。“小环姐,你看!”指着我奶奶血迹鲜红的裤子,山楂神情紧张地叫小环看。小环是过来人,一看,就立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于是等山楂再次神情慌乱地问:“小环姐,需要叫杨医生回来不?”小环已经神定气闲地叫他别多嘴,下楼去。
  山楂非常怅然地一步一回头地下了楼。咚,咚,咚。山楂下楼时踏楼板的脚步声很响。多年以后我奶奶头脑清醒时回忆说,那种脚步声自从那天刻进她的脑中后,在以后的日子里,就慢慢转变成为一首曲调优美音乐,无时无刻不在她耳边响起。
  那天下午,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我的奶奶才在小环的照顾下悠悠然地醒来。我奶奶醒来后,也不和小环说一句话。尽管小环高兴地跟她说:“小姐,你成一个大人了。”
  以后接下来的几个月,我的奶奶以惊人的速度变化着。直到六十五年前那个秋天,我的老家楠木湾一夜之间土匪为患,在一个风凉云黑的夜里,我的外祖爷在行医回来的路来被杀,正在悄然而逝的时间中变化的我奶奶,已经是一朵娇艳欲滴的鲜花了。杀死我一辈子以行医为善的外祖爷的土匪的目的很简单,就是为了抢夺他的家产。于是在我奶奶焦急地等待我外祖爷回来那个晚上,一伙手持枪的土匪破门而入了。
        “你们来干么?”
  我的奶奶问。
  “来拿东西。”
  一个挠枪在手中直晃的土匪说。
  “谁欠你们东西?”
  我的奶奶问。
  “老子手中的它说谁欠谁就欠。”
  他把枪口对准了我奶奶。
  “你们是土匪。”
  我的奶奶说。
  “呵呵呵――老子就是土匪……”
  那晚由始自终,我的奶奶表现很镇定。甚至听见土匪猖狂地笑着说他们已经把我外祖爷杀了,我的奶奶也只紧紧地咬着牙,而未曾流一滴泪。倒是小环,全身发抖地站在土匪的枪口前,像一只老鹰的小鸡一样战战兢兢骇出来了尿。也正因为从小环身体里流出的浓浓的尿腥味,刺激了土匪的欲望。本来我奶奶那晚也难以幸免,但是因为小环舍身护主的情义,求土匪不要强奸我奶奶,她甘愿让他们轮奸,才得以延长时间,迎来后山震耳欲聋的枪响。这伙已经撕毁我奶奶内衣的土匪,以为遭到了其它土匪地袭击,才在突然间,如一只只惊弓之鸟,携带抢来的钱财,仓皇而逃。
  土匪仓皇逃走后,那个隐在后山打枪的人,也未曾出现。不过我知道他是谁。我奶奶说她一听见后山连绵不断的枪响,就知道是他来了。不过她不知道他那晚为什么不肯来见正在受伤的她……我临死前的奶奶,总爱自言自语地坐在秋日黄昏的夕阳下说这句话。因为在第二年夏天,小环生下一个白胖大小子那天,他悄悄前来把一些补身体的野味放在了门前。
  然后,到一九四二年冬天,我老家楠木湾爆出了两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一件是我奶奶这朵远近闻名的鲜花,竟然心甘情愿地下嫁那个杀死我外祖爷的土匪,另一件就是我奶奶成婚的当晚,那个恶贯满盈的土匪被人杀了。接着就是楠木湾最有名的猎手山楂莫明其妙地失踪了。我奶奶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一个女土匪头子。在两年后我奶奶率领自己日益强大的队伍,对另一支土匪的一场战争中,身陷危境的我奶奶,又被对方的土匪救了,那个人自己为了救我奶奶,被炸成了尸骨无存的碎片。打扫战场时,我奶奶的队伍大获全胜,不过让我奶奶自己久久注意并在以后的日子里一直保存的,却是那片飘落在枞树枝上的羽毛。那是一片洁白的鸟毛。
  ……临死前的我奶奶,坐在我老家楠木湾的吊脚楼上,对自己一生的回忆,永远停留在一九四一年,捧在手心里反复摩挲的东西,是一片我们都见过的洁白羽毛。
                                                                                                        春光灿烂 作于2006年4月

之外烟 2006-4-14 01:17 PM

已阅过~~~

本人欣赏力不够,,不好评论~~~
..

湛蓝羽翼 2006-4-14 02:39 PM

"以后接下来的几个月,我的奶奶以惊人的速度变化着。"

这里提到的变化...赘余了...变化在哪?起了什么变化?没有任何下文.此处可删去...

其他地方都还不错...不过结尾略为仓促...如果能饱满些就更好了...

整体还是不错的...精华2奖励...^_^

春光灿烂 2006-4-14 02:58 PM

你们还真是着急啊
我还有待续忘记写在最后了。
   还有下文没有创作出来呢。 不好意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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