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新话题
打印

《最爱的故事》——重温萌芽经典

《最爱的故事》——重温萌芽经典

《最爱的故事》——重温萌芽经典

  我一直一直都舍不得把这个故事写下来,如同许多年前老去的奶奶亲切地对我说过的那些谶语般的前尘寓言,我始终将它们很深很深地埋葬在我的心谷中,有触摸却永远沉默,有眼泪却永不呻吟。那些都是我所最爱的东西,我不会轻易地将它们展露,甚至只是提起。我怕这样的泄露会令我对它们的爱变得刻意而稀淡,也怕自己的最爱在他人的体验中得不到认同,这些都是悲哀的事情。
  今天,我却很执意地决定把这个故事写下来,尽管手边没有写得顺的钢笔,没有那只橘色的磨砂灯泡的灯,也没有温暖的空气和适宜的音乐,但我还是决定写下这个故事。因为我真的需要从这个故事的尘烟中透一口气,我真的需要使我对这个故事的爱变得淡些,再淡些。
  我不知道写下是不是一种最好的方式,但我却始终将“写下”看作一种我最爱的方式,因为它能帮助我理解一些什么和拒绝一些什么,不会让我像赤名莉香一样背负着太多自己的、别人的包袱赶路。
  我突然发现我说了太多无关这个故事的废话,事实上,我在写作的此刻依旧感到惶然,于是如同以往的许多次经历一样,我面对着自己赤裸的心,面对着一个说不清什么感情的故事,我开始辞不达意,甚至很有些拐弯抹角。
  但这个故事是一定要开头的,正如它终将有个结束一样,那么就这样开始吧。
  
  我一直认为我和詹路遥在吸引异性方面有着异曲同工的手段。他懂得用殷勤和宽容来赢得女孩子的青睐,而我则善于用一种挺外露的清高来挑逗优秀的男生。尽管我们都无意于制造一个爱情兵团来显示各自的魅力,但事实是我们都成为了那种不易磨灭的人物。这些竟然又成为一种不可思议的鼓励,詹路遥越发地在女生世界里八面玲珑,身价也如1500点的股票;而我则更为特立独行,很放肆地嘲弄讥讽着各式各样的追求者。男生曾半怀恶意半怀自嘲地称我为“女杀手”。按照这样的情势,我和詹路遥应该是两个不可调和的集团,我甚至不应该用正眼瞧詹路遥的,但事实是我们竟成为了很好的朋友。
  我们的相识是很普通的,一所久负盛名的重点高中的同一个班级,如果以我为原点建立平面直角坐标系的话,他就是点(2,0),我们的距离并不近,但也有足够的机会说话。那会儿,詹路遥是学生会的体育部长,而我则很清苦地供职于宣传部。在工作上,我们基本无联系,于是对他的能力也无从知晓,只是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他的热情和一丁点儿的锐意创新。直到一年一度的校运会在他的规划下竟有些与众不同,他不仅加入了男子棍操,而且竟然参加了女子体操项目,他的举动吸引了年轻奔放的高中生,无论是参加者还是观赏者的兴趣都是前所未有的高涨。我这才觉得詹路遥长大后经商从政都会是个“角儿”,可惜太没气质,太俗了。
  在校运会开始前一个星期,詹路遥找我,要我帮他搞赛场广播工作,样子特别诚恳,我没怎么犹豫便答应了。我没想到这一次的合作在我们的友情轨道上会画下奠基性的一笔。
  那天上午的比赛很平淡,我特别无聊地播送着一篇又一篇无病呻吟的稿子,直到男子3000米比赛时,我才稍微恢复了一点热情。我们班有一个平时显得滑稽而又浮躁的男生参加,本来我对此人很淡漠,我只是喜欢群情激昂的场面而已。谁知他跑到第三圈时,鞋子被人踩掉了,我原以为他会退下场,谁知他竟然绷紧了脸上的每一块肌肉,光着脚在满是煤渣的跑道上追逐着一个又一个领先者。我从心底被他的拼搏感动了。我情不自禁地打开了话筒,很动情地鼓励他:“加油,章程,章程你是好样的,加油,加油!”整个赛场上布满了我独家播放的鼓励声。章程率先闯过了红线,夺得了冠军。我更忍不住了,未打腹稿就在话筒前说话:“章程用他满腔的拼搏精神赢得了一个圆满的成功,这一幕将成为本赛际最瞩目的光点激励更多的同学,尤其是高一(1)班,高一(1)必胜!”当我还沉浸在自己的声音和激情中时,学生会主席和一位负责的体育老师很严厉地将我叫到一边:“你知不知道,广播不是你一个人的,你怎么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体育老师生气地质问我。
  “是啊!别的班级意见很大,都在指责你只是为自己班呐喊加油。你知道吗,这样对其他运动员是很不公平的,会降低他们士气的。”学生会主席也语重心长、声色俱厉地在一旁说。
  我很无措,也不敢在老师面前表现出太过分的放肆,但我还是抬起了我的头:“我错了吗?我只是在激烈的比赛中鼓励一个最需要鼓励的人,我只是在比赛过后赞扬一种值得赞扬的精神。我实在想不出我的错误!”
  “你当然想不出,你的自以为是和偏激已将你的理智淹没了。”学生会主席趾高气扬地对我说。
  我没有跟他吵下去,只是用异样的目光看了一眼他,冷冷地说:“是吗?那就请一位理智的冷血动物来胜任此职吧。”说完我甩头就走。我知道那一刻我真的放肆了,我听到身后的老师很生气地在骂我,我看到周围的同学用一副幸灾乐祸的神情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我开始感到眼中有东西膨胀起来,但我决不允许它液化。我径直走上实验楼的楼顶大平台,我需要一个高度让自己清醒和冷静。
  没想到几分钟后,詹路遥也登上了实验楼的大平台。
  “曾语,章程让我谢谢你!”詹路遥走到我身边说。
  我厌恶地看了他一眼,尽管今天的事与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但谁让他叫我帮他负责广播的,让我受这么大的委屈。我从心底里怪罪他,“劳驾您了,不客气!”说完我朝楼梯走去,我要离开。
  “曾语,你很勇敢!”詹路遥很大声地说。
  “哦?居然有人这么想。”我恨恨地说,但还是止住了脚步。
  “你让我想到了一个故事:从前有一个国王看到一个躺在马路上的乞丐,国王一时恻隐心起,问乞丐:‘你需要得到我的帮助吗?’那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乞丐说:‘请站到一边去,别挡住了我的阳光。’”
  我转身看着逆光中的詹路遥,觉得他十分陌生却可以亲近,我接着说:“后来这个贫困的乞丐成为了大哲学家苏格拉底。”
  “所以对一个人来说最重要的是执着的自我。”
  “你有吗?”我用一种充满挑衅的讽刺语气说。
  “有!你有的我当然也有!要不然你怎么会屑于听我这么久的废话呢?所谓‘道相同才相为谋’嘛。”詹路遥有些油腔滑调地应付着我的刁蛮。
  我没有理由也不想对詹路遥恶言相加了,于是我朝他微微一笑。
  “很好!脸上有笑意了,我可以给你讲讲人生的道理了。”詹路遥边朝楼梯这边走来边说,“一尺的中心是5寸吗?不是,而是4寸到6寸之间的一段距离。为了防止猝不及防的情况,我们该给自己、别人留下一个公正的空间,这样就容易处理自己的情绪和他人的感受之间的矛盾了。比如今天,你除了赞颂我们班的同学以外,再找几个别班的例子的话,情况一定会好得多。”
  “圆滑!”我从心底发出这样的声音,但竟并不讨厌。
  “错了!我是圆,但可不滑哦!”詹路遥佯作认真地说。我又一次笑了,由衷的。
  我和詹路遥从高高的楼顶走下来,我有一种特别踏实的感觉,是前所未有的。
  这件事以后,我辞去了学生会的工作,尽管詹路遥一再一再地劝我留下,并帮我说了许多好话,但我还是很毅然地离开了,因为我讨厌任人摆布的束缚和小心翼翼的尴尬。但有意思的是我心甘情愿地成为了詹路遥的支持者,当一年一度的校际足球联赛来临时,我一反常态的冷酷,疯疯癫癫地加入了女生啦啦队,当整场比赛由詹路遥锁定胜局时,我会跟着兴奋的女生们一起欢呼,而当她们围绕着詹路遥给他披衣服递开水时,我又远远地走开了,我想我总是在经意和不经意间回避着什么。再后来,我成了詹路遥的竞选伙伴,帮助他成为了新一届的学生会主席。我以为所有的一切都限定在工作和友谊的范围内,我们在一起时从来都没有谈论过任何敏感的话题,包括调侃一下各自过去的追求都从未有过。我为我拥有这样纯净的友谊而满意,但事实上我有没有因为这份友谊的太过纯净而遗憾呢?凭我当年心高气傲的心志应该是不会的,而且即便有,也是决然不会承认的。毕竟人是一种会有瘾的动物,我很难放下“女杀手”的冷酷面具甘于成为一个追波逐流的小女生。所以詹路遥曾经很认真地对我说:“你真是个安全的朋友,熟悉你以后很难对你产生非分之想。”当时我笑了,满含着一种故意的不以为然。
  
  我从来都没有意识到是我在不知不觉中介入了詹路遥的生活而并非是他冒失地闯进我的世界。我大概是个很容易被表象迷惑的人吧。
  1998年的4月,“泰坦尼克”号不由分说地驶进了我们的视听空间,我尽管不媚俗,但也被铺天盖地的电影广告搞得心花花的。一不小心,在一次闲聊中我流露出想去看电影的情绪。第二天,班上一个“小开”似的男生拿来两张票,乘着中午没人走到我身边说:“这个星期天首映式的票,你能陪我看吗?”我被这突如其来的诱惑怔住了。正在这时,詹路遥从后门走了进来,很响亮地叫我:“曾语。”我回过头去,看到詹路遥手中正握着一盒《泰坦尼克号》的VCD,我会意地朝他眨了眨眼,他接着说:“你要的VCD借来了,现在还需不需要?”
  “当然,谢谢。”说着我站起身来,走到詹路遥面前接过那盒VCD,那个可怜的男生就这样被我晾在了一边,我转身回座位时用一种特别随意的口气问他:“你还有什么事吗?”他尴尬而又惶恐地走开了,我的心里却十分的得意并且过瘾。放学的时候,我对詹路遥说:“今天谢谢你解围,VCD明天还你。”詹路遥笑着说:“没事儿。没想到它的魅力比首映式还大。”他一指我手中的碟片。我嗔怒地瞪了他一眼,走了。
  那天晚上,我有些失望地看着“泰坦尼克”号的沉没,看着一段俗套爱情故事的沉没。谁知第二天我也触礁了,有一些很隐约的希望也很毅然地沉没了。
  排山倒海的有关我和詹路遥的谣言汹涌而来,那个可恶的“小开”用尽一切办法诋毁我和詹路遥之间的纯净。于是,我很自私地维护起自己的清白来,我认为假如这样的谣言一旦锁定,我那具有吸引力的自尊和清高将会部分甚至全部丧失,这是我害怕的事情。所以,当我将那盒VCD放在詹路遥课桌上时,我恶狠狠地说了一句:“这是一堆精美的垃圾。”
  “你太刻薄了!”詹路遥有些生气,“但这就是你。”  我们开始了冷战,长达数周。数周后,詹路遥宣布他在追求邻班一个清纯美丽的女孩方宜清。消息传出以后,詹路遥开始主动与我说话,用整整两节自修课的时间缠着我教他三道奇繁无比的数学题,而我则莫名其妙地产生了一种弃妇的悲哀。
  我每天都爬上高高的实验楼顶,看詹路遥和方宜清快乐地在宽阔的甬道上推着自行车走过,我觉得他们宛如一道行走的风景,而我不过是一个寂寞的看风景的人。
  詹路遥依旧很热情地待我,依旧在午间休息的时候指点我下五子棋,依旧将一张又一张好听的CD介绍给我,只是不再有人怀疑我们的纯净,不再有人打扰我们的平静了。我满含挫败地想,人的心里不过两张席位:友情和爱情,既然詹路遥果断地选择了友情,我惟有盛情相邀了。于是我放弃了矜持和冷峻,很油腔滑调地调侃起他和方宜清来。詹路遥毫不介意地铺张着他和方宜清的感情,那些很平实的浪漫和很感人的默契让我常常羡慕得心酸。在一个18岁的清高寡欢的女生的心思深深地渴望着有人能在下雨的黄昏将一件哪怕是很薄的雨衣套在自己身上,渴望着有人能在自己生病的暗夜里捧着一堆彩色的杂志来探访,渴望着有人能在那些个忧郁的傍晚登上高高的实验楼顶将装有《忧愁河上的金桥》的耳机分我一半。我知道我一直在守望一种比海誓山盟更细腻和绵密的生命的印记。
  
  我开始疯狂地追求邢耘,一个年轻而又才华横溢的电脑工程师。邢耘是妈妈好朋友的儿子,我们相识在一次愉快的长途旅行中。其实这次长途旅行根本就是为邢耘安排的,为帮他抚平一些很深的创痕。
  1995年夏,22岁的邢耘以优异的成绩从南京大学计算机系毕业,带着其貌不扬却才气十足的女朋友回到我们所生活的城市,他们有许多关于幸福的梦想和承诺。然而,女孩子的不自信和邢耘的疏于看守,一切美好的憧憬都被一张冷酷而喜庆的婚帖击碎了,新郎不是邢耘。
  于是便有了那次近乎于疗伤的旅行。由于大人们的过分小心翼翼,旅程显得格外枯燥和漫长,我插着耳机听Simon完美的声音,邢耘则捧着他的手提电脑无聊地玩着“泥巴”。当火车经过南京时,我望着长江大桥上闪烁的灯光,轻叫一声:“好美!”邢耘抬起头来,特别柔和地看了我一眼:“南京是座很美的城市,它让你扎扎实实地感到灯光的温暖和星光的灿烂。有机会去玩啊,我做你导游。”说完他用一种格外纯净的笑容看着我,我一下子就爱上了他,仿佛他的笑意里有一种摄人心魄的东西。我至今仍清晰地记得他关上手提电脑的同时我拨下耳机的默契一瞬,仍记得我第一次吃客饭时他帮我掰开方便筷的温暖景象。我发现其实我根本不是什么“女杀手”,我平常得如同陈腐小说里任何一个易动感情的女主角一样。我无可救药地陷入了一见钟情的童话。
  旅行回来后,我和邢耘很有分寸地开始了约会。他总是在星期日的午后,坐在他洁净而明亮的办公室里一边喝咖啡一边玩拼盘,而我则轻轻推开他办公室的落地玻璃门,坐到他身边,将装满Simon的耳机分一半给他,然后打开他的手提电脑中一个名叫“Before You”的文件,在那里我可以读到一个星期来他所有的心情。
  “夜太黑。可小语说黑夜只是闭不上眼的熬夜人的想象。她不爱熬夜,我想现在她一定睡了。”
  “小语说她喝咖啡喜欢加三块方糖,太甜了。我昨天试了试,突然发现有种孩子似的蜜意。”
  “工作压力太大了,我听小语喜欢的Simon,觉得小语就在身边。”
  ……
  我常常会被邢耘的文字打动,我曾无数次的在他的手提电脑前欢笑或者流泪。邢耘总是拍拍我的头,然后帮我关机。接着我们从28层悠悠地走下楼,不乘电梯是为了有更多的时间在一起,在一起我们总是不停地说话,除了“ Before you”,我们什么都可以涉及。我不知道为什么邢耘不喜欢听我对他的心声的回应,这多多少少使我有些忐忑不安。

TOP

发新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