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多年后,她颈上仍系着那块琥珀。精致的花纹密布,像无数常春藤爬满了她的心脏。无论怎样漫长的故事是如何惨淡地收场,她只觉是种难以割舍的福祉而非痛楚。但倘若时光的雕栏能够少刻画五年,一切便就能只如那干净的初见,完美无瑕。
从小她就异常沉默。母亲在她六岁时为了救过马路不小心的她撞断了双腿。年幼的她便开始成长在一种无声的自责中。七岁时,朋友寥寥无几的时候,爱上了钢琴,从不多讲一句话。父亲开始下海打拼,但险些血本无归,让她的童年有些艰难,但日子却干净有如午后的阳光。
直到五年前,她和他做了同桌。以前是从未说过话的孩子,保留着一派天真的面容。因为沉静,她忍受他上课笨拙地用彩色铅笔画她的画像和他偶尔的恶作剧,却也因此逐渐熟络起来,甚至渐渐有了一种难言的默契。时光铺陈地太满,站在童年的末端,青春的门无声地朝他们敞开。有足够的时间挥霍,也就不觉得一年是多么漫长。
而像是一天,东升西落。
一年后小学毕业,他迁往另一个城市。从此后她便又只有了钢琴。因为想念,她寄出了这辈子第一封叫做信的东西,并以次为何他联络的唯一方式。他经常寄些叶片回来,有时甚至没有一句话。她也就因此渐渐摸不透了他的心思。
时光很快把他刻画成了轮廓分明的少年,却与儿时的天真外放有了背离,一点点显得淡漠孤傲起来。可彼此的思念丝毫未减。这总是极丰盛的养料,把心头一颗来路不明的树木地养得枝繁叶茂,青色懵懂的年纪上,伴随着某种不安情愫的悸动,投射出一块寂寞的阴影来。
时间的指针朝向过往,刻化出一条渐渐明朗起来的道路。
她仍执著着他的琴,从未耽搁一天的练习。那天他参加极难的过级考试,一曲完毕,从一片雷动的掌声中退出来。落日中她看见自己的手指泛着点点金色。
转过头去,车水马龙的马路对面,看到他长风而立在这无边的暮色中,眼睛亮得有如星芒。
他送上一块琥珀,不名贵,普通的饰物而已。在一片饱和的暖色光线中她听到他的声音:生日快乐
她如此忙碌,竟忘了自己的生日。
那天他第一次牵了她的手,漫步在秋天的街道上,树叶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路的金黄。她甚至有一闪而过的幼稚想法:这或许就是那条红地毯呢。
站在成熟路口上拔节而起的少年,闪耀着无法掩盖的青葱锋芒。
分隔两地,各自维系着最初那个单纯的梦想。
她不止一次问那个从小到大最要好的朋友,这样做到底值不值得。机敏如鹿的女孩却总笑而不答,渐渐也便兀自黯淡了这无聊的追问。可是她开始发觉,女孩心里不知何时埋了一颗种子,渐渐要开出花来。像是一场藏匿游戏,她无意中揭开最后的那层隔膜,发现女孩心里长成的那棵树,扎得比她还深。
她丝毫没有一点责怪,因为她们拥有同样的善。但也因此,每个人都受尽折磨,疲惫不堪。
三人都挣扎,却被一场车祸带回了永无止境的死寂。她不敢去女孩的葬礼,心里悲怆难以平复,无处释放。也因此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她深知他心里的自责已盛大如洪流,稍有不慎就会被卷走再也不返,将长时间无法得以解脱。两人也就有了难以逾越的裂痕,因为毕生无法弥补,如同心上那棵大树什么时候有了一小块缺失,阳光漏下来,刺痛了一小块赤裸的心房。
他们的话也越来越少。他的淡漠和孤傲让他她倍感遥远,哪怕他拥有其余男子少有的细腻和温暖,可他渐渐发现彼此心中溃烂的伤口正在一点点扩大,无可医治。她亦知道他爱她,且是如此的深爱。只是时光什么时候成了一潭死水,正一点一点等待被现实蒸干。
命运不会如此不公,与此同时母亲身体逐渐好转,父亲的公司渐渐有了起色。看到他们脸上难得的笑容,她心里有极大的安慰。
他约她出去。一路两人默默无语,都等待对方先开口。公园里开满了雏菊,这样美丽而又如此陌生。
她打破沉默:陪我走,出国。留学。离开这里。
他淡漠而决然:不可能。
她没再开口,只剩身后秋日树林中一片无风的寂静。
片刻,她拿出那块琥珀,请求他为她戴上。
他应允,轻轻抚过她耳边的发,小心翼翼如托着一件名贵的瓷器。
她心里有弥漫的温情。转过头与他四目相对,却看到他眼神慌乱地闪躲。
琥珀折射着一块温暖的金色,她的心却狠狠冰冷起来。
隆冬,她陪他看最后一场烟火。弥漫的硫磺中她看到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自己。点点火光下眼睛灿若星芒。一如当年暮色中那般纯澈。她心里有极大的不忍,于是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他还是无法割舍,冷漠与孤傲也会有屈服的一天。
只是,太迟了。
次日,她乘飞机离开。冬日白晃晃的光线打下飞机寂寞的影子,落在他潮湿的眼里。
他一如既往,考试、升学。貌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用心练琴,在异国一点一点克服着从未尝过的辛酸。
在英国,她认识了Willian,同样是干净的少年,眼里却是海一般清澈的湛蓝。他总要请她一同出游,面对这样主动地追求她选择慌乱的逃避和搪塞,但每次都拗不过他的傻气。Willian酷爱画画,常邀她出去写生。她无法拒绝,亦不知要如何拒绝。那天他们站在空旷无人的海边等待日落,她眺望着海平线,眼里是落日忽明忽暗的光辉。转身看到画板上一个清澈的女子,身后一片清冷的海,脖颈上的一块琥珀蘸着一块落日的金黄。
她心里顿生凄凉,却看到Willian狡黠地冲她眨眨眼,随即脸一下红到耳际,打上了落日的光彩。
第二天早上打开窗,楼下的男孩捧着一支向日葵,手里拿着画卷,高声叫着她的名字。她披着头发不慌不乱地走下楼,看到他眼中的迫切与欣喜,心里起了微妙的变化。她感激这个男孩,让她在如此陌生的国度有如此丰厚的温暖。
第二个月,她发烧得厉害。男孩奔到她屋里送了温热的浓汤。那天风很大,看着男孩被吹红的双颊,她感到有一点心酸和不忍。男孩将汤倒在碗里,动作娴熟麻利。她蓦地想起他,曾为她做好多好吃的的他,也是如此地颀长挺拔。却没看到男孩转身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抚她耳际的发。
一瞬间,她的感激如数化成了爱。
她给他回了邮件,寒暄过后是长时间的沉默。
他平静地回复,用尽了力气抑制住自己心中的波澜。
若不是他耐不住思念打开了她的blog,他不会知道这些后续。
那么深的夜,他静静关了屏幕。闭上眼,泪缓缓流下来。
他努力去回想什么,那么多的记忆此时却成了空白。
伦敦的街道上,她和Willian挽着手漫步在细细的风中。
高大的梧桐被太阳照得几乎透明,光线透过叶子漏在她的睫毛上。
沙沙的风中,回忆瞬间落了一地。
一直不愿割舍的一条路,竟已到了终结。
It's a long,long journey.
Till i find my way home to you.
如此漫长的路程
直到我找到有你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