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藏自由綫
文:安指
生活与行走,是无数细碎事之合集。
我开眼般点清心内繁细杂物,理整步履,幷试图明目而爲,将每处留迹清晰回放,是爲成辑于此。这一辑细碎体验,本是魂魄深处早已成根缠绕的夙愿,然机缘未合拍,我只能怀揣撼意起身离去,想必,这定会成爲将来时日的一抹伏笔。
还有我这老迈记忆,在这次行走途末,无论如何也抢救不出时间的背影。而那些,是只有那一时刻才可能发出的深刻喘息的声音。
这里的表情,就像一幅巨大的唐卡。哪里有玛瑙红,何处勾画珍珠白,或者大面积金粉与银綫的装缀,护持住青藏高原朴质且顶礼膜拜的形骸。那些藏民们游牧于草原的困乐表情、塔尔寺的阿卡身处佛与俗尘间的尴尬表情、陈列馆内尊尊或铜或金或木刻或石雕之佛像的历史表情、隆务寺上师的淡静和蔼之表情……,都在我手捧那一泓冰冷的泉水时,缓缓植入我苍白的记忆。
记忆是自由的,然而自由却要付出代价。
从五月决定出行开始,我的呼吸、体能、心力等等便注定要爲此担负重任,以换取心绪之静、精神之合、灵魂之隐的回报。如何呢,这自由又怎能不是崇高?接著是我的双膝,频频引发出痛的力量,无论我行走与停留、蹲坐或是站立,那痛在膝盖骨缝里游走,似有虫蝇叮咬著令我左支右拙。我知隐忍是一种能力,足以俘虏神或淡忘一切。于是,它成爲我必须轻盈独立下一种倔强的自由。我因此而平和了,这些该来的、该去的,挑担抖肩时竟是喜悦无尽的。
出发前某日,我以北京爲始点,拿著粗粗的笔,从地图上画出一个抛物綫。这条綫自北京到西宁,形成环形状,放射型,一路行一路奔:塔尔寺、赞普林卡、东关清真大寺、青海湖、环湖赛、同仁隆务寺、热贡艺人之乡、藏药馆六百米唐卡、博物馆内金座文殊和巨大木制坛城……,对,还有太多表情连成一条种种生命之綫,我必须细致回思,才可让我心存感恩。
在隆务寺请来本尊文殊菩萨,上师爲我装藏、念咒加持,我恭身接下,辰光顿止。我与佛这般近身,近到心跳都因此而共振合鸣。还有机缘,请来玛瑙佛珠一串,我跪坐上师身侧,亲眼看他捧于手心,吹气、加咒,我眼内湿润。应该积蓄几世功德,才可获此圆满之缘,我又如何不泪流?
自由无非是想获得生存之“解脱”。即便不可妄意追逐一切佛之表像,即便一切表像都似入法也是非法,我亦行亦止仍是惯性——无求、无愿、无望的惯性,它渐成“解脱”之势,随意而妄爲。由此而来的,地理名词成爲主宰,身体附居其上,它的疼痛以及各种病症毫无主权,佛曾说,这亦是“解脱”之大境。然而,我们谁又能沉沉入境?那日我长叩在百年之龄的木制坛城旁,凭薄躯合双掌经“身、口、心”三处,眼望那百年来不可计数的魂灵从此荣升极乐,各归其位,我便入境了。原来,有心就是佛,心佛就是自己。
只是我的心,再清楚没有。爱之痛楚或喜乐,何其清楚。碧云曾言:在这难以安身的年代,岂敢轻言爱。随後佛又教化我,我必须爱,从亲人到陌生人,从友人到陌路人,病人、懒人、恶人、残障人、虚荣人、说梦人、情欲人甚至是无心人,统统不可或缺,同时要平和著牺牲。爱之定义如疆域般泛广发光,我这小小人类,实在无力做到博爱至极,也只能靠双腿双足,靠一双瘦指去记录,记录那些触目惊心的爱之自由了。
这一辑拙文,将以綫爲蜿蜒讲述,点与点相连,有著佛影、天光以及生命之铭心体会,愿以此,载入我往後半生的印记中,幷隽刻爲永久。